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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帝國史學”披上一件新裝

2018年06月13日 07:28   來源:解放日報   

■張建華

  縱觀人類幾千年的文明史,絕大部分民族在絕大部分時間內都生活在帝國的統治之下。帝國作為一種統治形式,深刻地塑造了我們今天的世界。

  近年來,對於帝國的研究悄然勃興。美國歷史學家簡伯班克與弗雷德里克庫珀的《世界帝國史:權力與差異政治》一書便是這一研究潮流中的突出成果。該書全面地梳理了自秦漢——羅馬至20世紀去殖民化時期結束的世界各主要帝國興衰史,甫一齣版,便引起巨大反響,並且斬獲2011年美國世界史協會圖書獎。曾任美國歷史學會會長、專注于中華帝國晚期研究的著名漢學家彭慕蘭稱之為“這是我所能想到的闡述帝國與民族關係的一部上乘之作”。

  統治的邏輯在於“差異政治”

  帝國越是幅員遼闊,就越能看到離心力量的存在,因此,“絕對化”——“大一統”——“同質化”——“垂直統治”似乎是帝國治理的唯一選擇

  近年來,“帝國”、“霸權”和“實力”等詞彙在國際語匯中已經完成華麗轉身,不再是“帝國主義”、“殖民主義”、“血與火”或“刀與劍”的代名詞。而政治家們也不再羞于談論或承認帝國,甚至將帝國作為追求目標,俄羅斯總統普京就曾在2005年的“瓦爾代論壇”接連向在場的各國學者發問:“何謂帝國?”“怎樣才能成為帝國?”“俄羅斯是帝國嗎?”

  “帝國學”(Empire Studies)亦引起了國際學術界的關注,緣于政治學,延續至國際關係學,並進而大舉滲透歷史學界。“帝國”視野下的史學研究,不僅涉及羅馬、埃及、印度、蒙古等古典帝國,也關涉荷蘭、英國、西班牙、法國、德國、俄國等近現代帝國,以及自稱“合眾國”的“特殊帝國”——美國;不僅涉及實體帝國歷史研究,也觸及帝國史學史與史學理論研究。

  在眾多關於“帝國史”的高頭大章中,由美國學者簡伯班克和弗雷德里克庫珀合著的《世界帝國史:權力與差異政治》不僅榮獲2011年美國世界歷史協會圖書獎,並且少見地受到曾任美國歷史學會會長、專注于中華帝國晚期研究的著名漢學家彭慕蘭的喝彩,彭慕蘭將其稱之為“這是我所能想到的闡述帝國與民族關係的一部上乘之作”。

  德國柏林洪堡大學政治學教授,柏林-勃蘭登堡科學院院士赫爾弗裏德明克勒以研究政治思想史和帝國史理論著稱,他在2005年出版的《帝國統治世界的邏輯》是近年來帝國史學的佳作。他認為“帝國統治世界的邏輯”即是“帝國統治的類型、帝國擴張和鞏固方式以及帝國藉以形成的手段”。其中最為關鍵的要素是“實力”,即政治實力、經濟實力、軍事實力和意識形態實力。明克勒認為,“哪種實力類型佔據主導地位,不僅決定著我們面對哪種帝國建立的類型,而且還可以讓我們推論出因帝國的建立而受影響的人——居住在中心的人、居住在邊緣的人以及居住在週邊的人——對帝國的建立有著怎樣的感覺和感受。

  赫爾弗裏德明克勒的著作關注帝國邊疆和邊緣群體對統治一個遼闊帝國的制約思想,在這個帝國裏中心無法控制所有的過程與決策,必須依靠邊緣地區的掌權者。在這裡人們關注更多的不是決策正確與否的問題,而首先是對地方決策者是否忠誠的擔憂。帝國越是幅員遼闊,就越能看到離心力量的存在:地方行政長官和軍隊指揮官與居住在邊緣的地方百姓打成一片或取得下屬部隊的信任與臣服,這就增加了他們伺機從帝國中分離出去或者通過謀反和政變奪取中央政權的危險。因此,“絕對化”——“大一統”——“同質化”——“垂直統治”似乎是帝國治理的唯一選擇。

  而伯班克和庫珀的《世界帝國史:權力與差異政治》則反其道而行之,他們以精心別裁的史實和縝密出奇的論證告訴讀者:“帝國統治世界的邏輯”恰恰在於“差異政治”,這無疑給撲朔迷離的“帝國史學”披上了一件“新裝”。

  不平等但包容的地域感

  “帝國統治世界”在於因地、因世、因人和因時,最大限度地容納不同的宗教信仰、地方精英、既有權貴、種族習俗和民族文化,巧妙地“提供一種不平等但包容的地域感”

  什麼是“差異政治”?作者的解釋是:第一,“帝國權力的定期交替,即當帝國吸收形形色色的民族進入統治體制時,為在他們中間維持或製造種種差異而選擇的不同策略”。第二,“帝國動員和控制人力資源的手段是不同的,有吸納或排斥,獎賞或壓榨,分權或集權”。即“帝國統治世界”的真正邏輯不在於建立自上層而下級,自中央到邊疆、自核心至邊緣的大一統的和同質化的政治體制、權力模式和意識形態,而在於因地、因世、因人和因時,最大限度地容納不同的宗教信仰、地方精英、既有權貴、種族習俗和民族文化,巧妙地“提供一種不平等但包容的地域感”。

  從西元前3世紀的東西方兩大帝國及帝國體量的國家——羅馬和中國開始,這種帝國統治邏輯即已悄然發揮其作用。

  由於在國家體制、民族構成和宗教信仰上的“差異政治”,羅馬帝國雖然在西元476年已經灰飛煙滅,但其仍然可以在2000多公里外的君士坦丁堡以“東羅馬帝國”的旗號遊蕩近十個世紀。“位於拜佔庭的君士坦丁堡的帝國,將一種以拉丁語和羅馬人為基礎的政治結構帶到了一個基本上講希臘語的(但實際上極為多樣化)位於東地中海的地區; 東羅馬帝國延續了又一個千年。羅馬的崩潰,為一種與基督教相聯繫的有著強大影響力的帝國想像留下了位置,這種帝國想像鼓舞了新的征服和新的教化使命。在地中海周邊,羅馬人為帝國創造了一個空間,一個吸引拜佔庭人、伊斯蘭教的哈裏發們、加洛林人以及後來的強權們的相衝突的勃勃野心的空間。”

  1206年,鐵木真于斡難河(鄂嫩河)的忽裏勒臺大會上被尊稱為成吉思汗。隨後僅用不到30年,就攻滅西夏(1227年)和金國(1234年),擊敗羅斯(1238年),然後再用33年,建立了橫跨歐亞的元帝國、金帳汗國、伊兒汗國、察合臺汗國和窩闊臺汗國。仍然是“基於根本不同的原則之上——一種對待宗教文化差異的務實方法。蒙古可汗們擁有遊牧社會的種種技術方式的優勢(首先是有一支機動的、基本上自給自足並勇敢的軍隊),但其成功仍要歸功於一個帝國大社會的種種寬容觀念,使得他們迅速利用所征服的不同族群的技術與資源。蒙古人的統治武庫將令人生畏的暴力與對不同宗教信仰和文化的保護以及個人效忠的政治相結合”。

  這一“差異政治”的秘訣同樣適用於對18世紀以來的老牌殖民帝國——荷蘭、西班牙、葡萄牙、英國和法國,19世紀以來的新興經濟或軍事帝國——美國、德國、俄國和日本,20世紀上半葉捉對廝殺的新老帝國,持續半個世紀的冷戰背景下的美蘇之爭以及冷戰後的“新帝國”的分析。

  新方式重述帝國的故事

  作者找到一種新的方式來重述帝國的故事,闡明帝國如何在長時間內維護統治,以及帝國崩潰的原因

  在筆者看來,所謂“差異政治”實質就是“多元政治”,也即“有效統治”。誠如該書作者強調的:“帝國是一種可變的政治形式,並且我們強調了包容與差異被相互結合的多種方式。帝國的長久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它們整合和轉變策略的能力,從鞏固領土到建立飛地,從對中間人的鬆散監督到緊密的、自上而下的控制,從對帝國權威不加掩飾的宣示到拒絕像一個帝國一樣行事。一元的諸王國、城邦、部落和民族國家,則在靈活應對一個變化中的世界時,能力稍遜於帝王。”

  因此,澳大利亞學者斯蒂芬馬修特評論“這是一部關於宏觀話題的巨著”。對於研究帝國歷史,以及站在歐洲模倣者立場上的一些人來説,這將是一個震動。而對於伯班克和庫珀來説,帝國歷史則是世界歷史。兩位作者在愛憎分明的學術界獲得廣泛的讚賞,原因在於,這些帝國可以通過包羅萬象的理想將不同的人們聯合在一起。他們寫道:“‘主權可以分享、分層和轉型’,不論你是否同意我們的觀點,你都要用上數周時間集中精力閱讀和理解這部著作。”美國密歇根大學歷史學教授羅納德格裏戈桑尼評論:“這本精闢的書重新界定了帝國和殖民地研究的領域,分析了帝國治理經驗的複雜性和多樣性。作者找到一種新的方式來重述帝國的故事,闡明帝國如何在長時間內維護統治,以及帝國崩潰的原因。”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現代人及當代學者都不能將帝國作為一個正常的政治實體來看待。帝國所遭遇的懷疑和挑戰,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帝國的中心與邊緣之間存在著實力落差,因此帝國不承認有與之平等的政治體。當我們平心靜氣地回顧從古代到現代的所有帝國,將帝國在一個長時段裏的作為和産生的影響與主權國家自誕生以來的分合演變稍作比較,就會發現,帝國是由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轉變過程的常見的國家形態,並非是用邪惡的佔有欲無端擴張的慾望機器,而繼而替代之的民族國家正是繼承了帝國的國家治理傳統,將“差異政治”的成果固定化和法律化,將“主權”、“平等”、“自決權”的概念寫入憲法之中,為今人所共識、所推崇和所遵從。

  當然,如同其他專門論及“帝國學”、“帝國史”之類的著作一樣,該書中使用的“帝國”概念也是極易引起讀者的猜疑或腹議的。因為兩位作者基本上也是採取了“拿來主義”,未對“帝國”概念做較嚴格的界定,因此“帝國”一詞時而表現為國體或政體,時而表現為國家治理方式,時而表現為外交,時而表現為內政,時而表現為政治理念,時而表現為民族政策,需要讀者百般思忖和深刻體會。

  (作者為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教授)

  《世界帝國史:權力與差異政治》[美] 簡伯班克、弗雷德里克庫珀 著柴彬 譯商務印書館


(責任編輯 :歐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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