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椋鳥的24小時:新疆國道建設為保幼鳥讓路

2018年07月11日 08:34   來源:中國青年報   

  粉色的絨毛擋住了挖掘機。全長200多公里的新疆國道218線墩麻扎至那拉提高速公路工程,有300米被小心翼翼地用防護網和標誌牌隔離出來。在這片“特區”,沒有機器的轟鳴,只有新生兒的啼叫。

  為了躲避漫長的嚴冬,新疆的建設工程大多在每年5月開工。而這個5月,為了接待一群突如其來的訪客——粉紅椋鳥,挖掘機不得不暫時停下揮舞的手臂。

  這群客人個頭不大,背部和腹部有粉紅色的絨毛,余羽棕黑。新疆是它們在中國境內唯一的繁殖區,每年繁殖期,粉紅椋鳥都會成群結隊來這裡安家。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很難被稱為“客人”。不巧的是,這一次它們把家安在施工路段旁邊的山體碎石上。

  如果不出意外,這項總投資超過4.8億元的工程將在今年9月底交工,10月中旬實現通車,比起旁邊的老國道,全程用時將縮減一半。然而,一場小小的偶遇,讓不到100克的粉色身軀擋住了25噸重的挖掘機,可能已註定結果的較量就這樣實現了逆轉。

  不到24小時的逆轉

  偶遇發生在6月24日下午六七點鐘。兩位觀鳥愛好者在施工現場見到了這群粉紅椋鳥,隨後給荒野公學自然保護科普中心(以下簡稱“荒野公學”)的志願者孫濱撥打電話。比起本名,長年駐紮野外的孫濱還有另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外號“黑子”。

  接到電話這天,黑子正在野外考察,山間手機信號很弱,他斷斷續續地聽到,大量粉紅椋鳥正在伊犁尼勒克縣一處工地築巢,而與此同時,施工正在進行。

  在這通電話撥出的近兩個月前,粉紅椋鳥就已經降臨工地。中油(新疆)石油工程有限公司負責該標段的總工程師姜東軍已經記不清它們出現的具體日期,只記得“一夜之間黑壓壓來了一大片,在草原、石頭上到處飛,遮雲蔽日的”。除了在好萊塢魔幻大片裏,他從沒在現實中見過這樣的場景。

  他跟項目部討論,能否將這段工程暫緩,停工路段長度大概300米。當時工期尚較寬裕,幾個領導商量了一下,很快達成一個共識——先保護鳥,一週後再説。

  然而它們並沒有很快飛走,到了5月底,反而紛紛落在在碎石堆上。每天早上姜東軍去工地巡視,它們總會站在石頭上高聲啼叫,“跟開會一樣”。工期只得一推再推,從開始的“一週”推到了一個月、兩個月。

  姜東軍開始焦慮。他表示,這段路臨近山體,需要對部分山體進行爆破,為道路讓出30米左右的寬度。而且山體之下的地質情況尚不明確,為了保險起見,無法使用大規模機械作業,本身就比普通路段更加費時費力,再一拖延,恐怕很難按時交工。

  觀鳥愛好者提供給荒野公學的照片顯示,重型卡車和挖掘機已經在6月下旬開始運作,碎石上的小鳥看起來孤立無援,身旁是靜默的鳥窩和鳥蛋。

  6月24日當晚11點多,剛從山上下來的黑子立即將消息轉告荒野公學的聯合發起人黃亞慧。組織觀鳥活動近10年來,她無數次見過蜷縮在挖掘機下的小鳥,“保護失敗的案例太多了”。這一次,她對成功依然沒有把握。

  第二天一早,黃亞慧開始和同事分頭行動。她負責調動散佈在全國各地的“雲守護志願者”共同收集資訊,討論處理方案。荒野公學的另一位聯合發起人邢睿同時聯繫施工方。他在電話裏告訴姜東軍,“這個事情的社會關注度已經很強了”,而自己和同事作為鳥類保護方面的專業人士,可以幫助施工方解決問題。事實上,當時輿論的熱度尚未形成,但邢睿想的是,“就是要把他們推到保護者的位置上”。

  姜東軍並未識破這個“善意的謊言”。他從來不上微網志,“我們搞工程的,有點與世隔絕”。他在電話裏解釋,現場並未開始施工,挖掘機是在清理山上的碎石,當地這幾天常下雨,他擔心危石跌落會傷及鳥群。

  雙方溝通後不久,荒野公學的新浪微網志賬號“守護荒野”發佈了一則以“緊急!”為開頭的微網志。邢睿此前的謊言迅速成真——發佈兩日內,此條微網志的轉發量超過400萬次。他們還出具了一份《關於粉紅椋鳥繁殖區關鍵哺育時間段保護建議》,其中提到,“如果這次繼續施工,最初階段很可能讓親鳥棄巢,導致最後幼鳥在饑餓的狀態下慘死在挖掘機下。再則,考慮到本繁殖地粉紅椋鳥數量巨大,這次很可能導致本年粉紅椋鳥數量的大幅減少,這也會對當地害蟲控製造成不良後果,導致蝗蟲大量發生,對農業經濟造成不良影響。”他們建議施工方立即停工,並在巢區附近做簡易圍網,懸挂警示標語。

  幾小時後,國家林業和草原局在微網志上作出回應:“我局相關部門已開展核查並部署工作。要求第一時間停工,當地野保部門將開展現場調查。”同在25日,新源縣林業局野生動植物保護站的工作人員抵達現場,並給出了與荒野公學類似的建議。

  25日下午1點左右,姜東軍代表施工方作出承諾:在粉紅椋鳥繁殖期間暫停施工。工程項目部在28日正式發佈了聲明,表示“在粉紅椋鳥完全孵化出雛鳥並離開之前不會在此處復工”。這場較量從開始到結束,整個過程不超過24小時。

  要有多幸運,才能贏得勝利

  姜東軍和他的同事對鳥類一無所知。在邢睿打來的電話中,他第一次知道還有“粉紅椋鳥”這個種類。他老家在四川山區,小時候用彈弓打過麻雀,回憶起來,這幾乎是他兒時見過的唯一一種鳥類。他描述毛都沒長全的椋鳥雛鳥是“麻雀顏色”,“比泥土還要黑一點”。而小鳥聚在一起的叫聲,讓他“想起了老家的養雞場”。

  他也頭一次知道這種被稱為“草原鐵甲兵”的鳥類是草原滅蝗能手,並被列入2000年發佈的《國家保護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經濟、科學研究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以下簡稱“三有名錄”)。在育雛期,成鳥每天能捕捉三四百隻蝗蟲,進食數量在120~170隻,進食的總重量甚至超過體重。除了吃蝗蟲,它們還捕食螽斯、甲蟲、蟋蟀、地老虎、家蠶、蚱蜢等多種昆蟲。

  作為一種夏候鳥,每年5~7月,粉紅椋鳥就會成群結隊地飛往繁殖地。據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研究員馬鳴介紹,在新疆伊犁哈薩克自治州、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塔城、阿勒泰、昌吉回族自治州、烏魯木齊、哈密地區(天山以北)等椋鳥分佈地區,農牧民曾經大量使用殺蟲劑去消滅蝗蟲,其價格昂貴且對環境造成污染,降低椋鳥種群數量。

  到了20世紀80年代,專家發現生物防治效果可能會更好,就試著利用粉紅椋鳥滅蝗蟲,通過人工招引確實可以有效控制蟲害。至2010年,“引鳥工程”與人工鳥巢建設在北疆推廣開來,大大減少了殺蟲劑的使用量,實現了環境保護與牧業生産的雙贏。

  在馬鳴看來,粉紅椋鳥被歸為“三有名錄”有些“委屈”。“這個名錄並不屬於法律範疇,不利於開展保護。”他認為從其對環境的作用來看,粉紅椋鳥應該為二級保護動物,“保護動物的劃歸不能僅以數量、體型或者美觀程度作為標準”。

  6月25日當天,姜東軍安排同事前往70公里外的新源縣城採購了300多米長的防護網,另一批人到60公里外的鞏留縣城採購了幾塊標誌牌,藍天白雲的背景上用紅色大字寫著“椋鳥孵化區”“愛護鳥類,人人有責”。“特區”被劃定出來,清脆的鳥鳴也跟轟隆隆的機器噪音隔絕開來。

  不是所有的鳥都這麼幸運。城市化快速推進以來,鳥類在工地上築巢屢有發生。只是在這場力量懸殊的較量中,鳥類獲勝的幾率太小了。作為研究者,馬鳴將這次勝利歸因于近年的政策導向和傳播的力量。

  去年6月,一群崖沙燕作出了跟粉紅椋鳥同樣危險的選擇——將巢築在一處工地上。在將近40℃高溫的新疆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某旅遊景區工地的一堵泥墻上滿是它們開鑿的洞穴。

  馬鳴介紹,新疆有5~7種燕子,雨燕喜歡在樹洞或古樓宇的瓦縫裏築巢,家燕和毛腳燕一般在屋檐下含泥築巢,岩燕鍾情高山崖壁上的泥巢,只有崖沙燕是在河道邊的崖壁上打洞做窩。

  據馬鳴和學生在5月中旬的現場測量,最深的崖沙燕洞穴有1.72米長,洞口直徑5~8釐米。每平方米的崖壁上大約有22個洞,共計有近千個洞穴。

  一個月後,馬鳴再次前往現場,卻發現泥墻已被夷為平地。地上空有破碎的蛋殼,和已經開始風化的雛鳥殘軀。按照馬鳴的説法,上千隻崖沙燕,就這樣被“活埋”了。而現場的工人表示,他們還以為那些是“老鼠洞”。

  “那是上千條生命呀!”一年過去了,提起這件事馬鳴依然痛心,“也怪我們沒能及時呼籲”。

  幾年前,黑子參加過荒野公學在烏魯木齊白鳥湖保護白頭硬尾鴨的項目,那片城郊濕地是這種瀕危鳥類在國內為數不多的棲息地。隨著住宅日漸密集,這片濕地越縮越小,荒野公學不得不組織了一支巡護隊,防止人們在鳥類繁殖期打擾它們。黑子擔任了第一任隊長,也是唯一的隊員。半年裏他每隔幾天就去湖邊挖坑、埋釘板。但還是有雛鳥屍體漂在湖面的油污裏。

  今年7月初,始終放心不下這群粉紅椋鳥的黑子來到了“特區”。許多雛鳥已經出巢了,為了要食吃,“追著大鳥滿世界跑”,它們大多數還不會飛,有的“飛一兩下就掉下來了”。

  看著搖搖晃晃的雛鳥,他只是嘿嘿地笑,説“挺好,挺好”。

  提高勝算的機會握在每個人手裏

  姜東軍依然很焦慮。按照荒野公學給出的建議,工地需要停工至7月下旬,耽誤工期大概3個月。他算了算,後期需要增加的成本差不多要100萬元,包括設備運作成本、勞務支出和管理費等。

  工作13年來,他碰上過各種各樣的技術難題,這種事還是頭一次遇見。“這次事件不涉及技術問題,但是不可控因素很多,影響的範圍也更廣。”面對工期延長的壓力,姜東軍談話間不時嘆氣,“只能考慮在後期增加投入,同時延長工作時間,可能需要兩班倒。”

  一年中的絕大部分時間,姜東軍都住在項目工地旁邊的集裝板房裏。他的家在600多公里外,這位父親是在手機視頻中看著3歲的孩子成長起來的。最近一段時間,孩子都快不認識他了,“我跟他説話他都不理我”。

  黃亞慧理解他的為難。“企業也要生存,背後也有千千萬萬個家庭,他們的利益也應當受到保護。”她認為應當建立相關的補償機制,單純依靠企業承擔損失並非長久之計。

  馬鳴坦言,當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發生衝突,“有的時候就是沒辦法”,“經濟要上去,保護生態就很難,雙贏有時候是不可能的”。

  保護者試著通過幫助公眾提高對自然環境的認知水準,來為生態保護贏得更多勝算。荒野公學從8年前開始策劃“觀鳥周”活動,在每年5月招募人員,從烏魯木齊前往喀納斯觀鳥,全程大概1000公里。黑子就是在幾年前的活動中喜歡上了鳥。

  跟許多鳥友一樣,他最初喜歡像集郵一樣統計自己看到過的鳥的種類。今年是觀鳥的“大年”,這是指鳥類種群數量週期性劇增的一種現象,跟氣候條件有關。往年,很少有人在野外發現粉紅椋鳥,今年數目極多。從今年5月至今,光黑子一個人就已經發現了240多種鳥。他能只憑鳴叫判斷鳥的種類,還會模倣黑耳鳶的叫聲,“我一叫就能把它們引到頭頂”。他隨即來了一段,聽起來像一聲響亮的口哨。

  在美國電影《觀鳥大年》中,“大年”不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是一場讓觀鳥者為之瘋狂的比賽。主角不惜舍家棄業,相互欺瞞,只為了在那一年的觀鳥種數上拔得頭籌。今年,中國有民間組織開展了類似賽事,黃亞慧所在的“趣多多”隊一直排名榜首,目前已經累積了1000多種。但她表示,觀鳥本身只是生活樂趣,比賽不重要。

  黑子沒能成功報名比賽,但作為觀鳥周活動的嚮導,他幾乎每年5月都要將觀鳥路線重復走4遍。在這個月內,他每到同一個地方,看到同一種鳥,總能發現它們進入新的人生階段:築巢、孵化、小鳥出巢。他覺得自己在陪伴它們成長。

  觀鳥周的路線經過額爾齊斯河畔,黃亞慧記得河邊森林極茂盛,古樹樹榦一個人抱不住。每次去,她都能聽到同一種啄木鳥發出的“篤篤”聲。還有一次,她看到一隻金雕在雨中張開翅膀,為雛鳥遮擋了一夜。

  黑子小時候掏過鳥蛋,“那時候不懂”。現在他覺得“你好好活你的,抓它幹啥”。他教自己的孩子認識各種鳥類,3歲的小朋友已經認得出“家門口的20多種鳥類”。

  “如果你連身邊有什麼生物都不知道,就沒辦法談保護。”黃亞慧説。

  邢睿曾經遇到兩個德國人,他們到新疆尋找一種珍稀蝴蝶。其中一位已經60歲了,從8歲起就開始研究蝴蝶,“家裏就跟標本館一樣”。邢睿慢慢意識到,“一個國家自然科學的基礎不是只靠大學和研究員,也要靠這些普通民眾”。從去年開始,荒野公學將主要工作內容從觀察調研轉為向公眾普及自然知識。

  停工這段時間,姜東軍每天都要去看一眼那些給他帶來麻煩的小鳥。他笑著回憶雛鳥學飛時那股笨拙勁兒,“可有意思了,像剛學走路的小孩子,走著走著就會摔一跤”。

  他的孩子與黑子的孩子同歲。在這個夏天,兩個爸爸用力保護了另一群“孩子”。

  姜東軍盼望早日復工,這樣就能早點見到家人,“不過等這些鳥兒飛走了,可能還會有點想念吧”。

  (本文照片均由姜東軍提供)

  中國青年報中青線上記者 玄增星 來源:中國青年報

(責任編輯:宋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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