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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首家臨終醫院院長:30年送“走”近4萬老人

2017年11月14日 10:14   來源:北京晨報   

  

  護士帶領大家做早操還不忘高歌一曲。

  30年,送“走”近4萬老人。逝者如斯夫,如果你能陪伴4萬老人告別世界,估計別人活一輩子,100年,你就活了10輩子,1000年。

  30年,送“走”近4萬老人,平均每天3人,死亡在這裡似是常態,但是,這些被醫院判定即將離世的人,卻在這裡平均活過了10個月。

  孕育一個生命平均要288天,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生命進入不可逆轉的死亡之路,平均也是288天。新的生命在母親的子宮等待破土而出;即將離去的生命,到哪尋找“子宮”,靜待與世界告別?整整30年前,全國首家“臨終醫院”落戶北京。昨天,目睹4萬老人故去的松堂醫院院長李松堂告訴北京晨報記者:唯有搭建“社會子宮”,才能讓死,如秋葉般靜美。

  

  花兒沉浸在孕育寶寶的喜悅中。

  70多歲的花兒説“我懷孕了”

  與任何單位不一樣,松堂醫院的前臺接待員是個心理醫生,男的。知道了他的身份,我單刀直入:“我人到中年,我害怕死亡,怎麼辦。”他説:“死亡不可避免,害怕可以改變。第一,經常談論死亡;第二,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過。”

  心理醫生的旁邊是一個由諸多老人笑臉組成的心形照片墻,這些老人都曾在這裡養老。“這一面墻,目前只有這位老爺子還活著。”松堂醫院行政護士長董偉用手指向其中的一位老人;我則更關注那些去世的老人,這是他們最後的照片,也是他們最後的笑容—— 一種歷經歲月打磨的,接受了死亡現實的,如定海神針般的笑——這種笑大概就叫“慈祥”吧。

  院長李松堂來查房,推門就説:“花兒,呦,都兩天沒看見花兒了,得讓我好好摸摸肚子,怎麼樣啊,小腿兒又踹你了嗎?”“踹,睡著了就踹。”“是雙胞胎嗎?”“是。”“男孩女孩呀?”“姑娘。”花兒有些羞澀,也有些自豪,垂頸微笑,撫摸著稍微凸起的肚腩。這一串對話聽得人莫名其妙。沒想到李院長又回過頭認真地對我説:“我們花兒懷孕都七八年了,回回還都是雙胞胎。所以,我們和花兒的任務呢就是保胎,花兒還兼顧給小寶寶織毛衣,等著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花兒的大名叫什麼,李院長記不大清楚了。她70歲左右,癌症晚期,小腦萎縮,初來時沉默寡言。有一天李院長查房,看見花兒胖了,順勢開玩笑:“花兒,咱肚子怎麼大了,你是不是懷孕了?”沒想到花兒的眼睛有了光芒,隨即一臉幸福,嬌羞而堅定地説:“嗯,我懷孕了,還是雙胞胎呢。”李院長嚇一跳,趕緊找護士打聽,原來,花兒年輕的時候,流過産,多年不孕,一直被婆婆數落是不會下蛋的雞。“也許就是那時候落下病了。從此,我們就把花兒當孕婦對待,這一懷就是七八年,身體也越來越好了。”李院長偷偷地告訴我,“這一屋子的老人估計她‘走’的時候最幸福,沒有疼痛,還有兩個小寶寶陪著,帶著對新生命的憧憬,多幸福呀。”

  

  躺了58年的張貞娥有一雙纖細嫩白的手。

  臥床58年半的張貞娥申請世界紀錄

  “我今天正式通知您了,咱們可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了,估計您有戲。”“那敢情好!”傳來一個柔弱的聲音,躺在床上的張貞娥雙手合十,感謝李松堂。那一雙手十指修長,如白玉;綿軟無力,如嬰兒。

  76歲的張貞娥家住東單西觀音巷,在顯像管廠工作。1959年,18歲的她在工廠擦玻璃,因同事疏忽,摔在地上,造成頸椎以下高位截癱,連坐都不可能,只能躺著。她家6個孩子,她是老大。前48年是媽媽和妹妹照顧,這10年住在松堂醫院裏,前後相加整整躺了58年,老人潔白而乾淨,並無異味。“他們照顧得好,身上連褥瘡都沒有。”她想掀被子,但是掀不動。

  也許是常年躺著的緣故,老太太臉上的肉並不往下垂,而是往側垂,面部看上去細膩無皺紋,並不像76歲的老嫗,那一雙手更是纖弱白嫩,能150度打彎兒,除了撥弄身邊的收音機,做不了其他事情,她甚至連書都舉不動。“工作人員幫我喂了一隻蟈蟈,天天放在我懷裏睡覺,前兩天死了。蟈蟈又叫百日蟲,可我養了整整130天。”她用手比劃時,人陷進被子裏,越發覺得那雙手漂亮。

  她最大的嗜好就是聽收音機,知道全球大事,知道保爾·柯察金,也知道自己的工廠早就改名叫“京東方”了。李松堂告訴我:“她已經躺了58年6個月了,前一陣我們向吉尼斯世界紀錄提出了申請,估計她可以獲得‘世界上臥床時間最長的人’的稱號。”“我不配。”張貞娥插了一句,“沒人比您更配!”李松堂大聲説。“我拿不動‘獎盃’。”她又追了一句。“我幫您拿著,咱倆一起拿著。”李松堂彎下身子,握住張貞娥的雙手:“用您那小嫩手摸摸我這老臉,瞧,挨著您的手,我這老皮都光滑了。”張貞娥笑了。

  下輩子得“託生”個男人

  這一間病房住了7位老太太,有昏睡不醒的,也有絮絮叨叨的,有見人就罵的,也有含笑不語的。“等你們死那天,都不用著急,我一定握著你們的手;等我死那天,你們也得握著我的手。”每次來查房,死亡是必聊的話題。“我們有個本,記錄著每位老人臨終那一刻最關心什麼。”李松堂説,這些想法包括:靈魂到底去哪兒了、媽媽我要找你去了、我下輩子“託生”個女的、你説馬克思能見我嗎……

  如果有來生,還想做女人——這是很多老太太的想法。“沒做夠女人”、“還想當媽”、“喜歡談戀愛的感覺”……也有老太太想“託生”男人,“生孩子太疼了”“想嘗嘗做男人的感覺”“我耳垂大,當個男的,一定很有福氣” “我脾氣暴,白長了個女人身體”……

  每個人都有生命延續的願望,希望有來生,這是中國傳統文化所使然。李院長鼓勵大家設想未來,“都好好思考啊,如果有來生咱們都怎麼過,當男的還是當女的。下回我來了,都記本上,簽字畫押,不許反悔。”

  寄養在臨終醫院的孩子

  這麼多年,松堂醫院的老人一直維持在300多位,最長的一位出出進進陸陸續續地住了15年了,最短的搬進來3個小時就斷氣了,最大的109歲,此外,還有6個孩子。

  洋洋是個幸運兒,出生時他腦積水、腦出血。醫生告訴洋洋爸,孩子很難活下來。洋洋爸乾脆告訴妻子:“孩子生下來就死了。”然後,他就把孩子送進了松堂醫院。

  小洋洋在松堂住了3年,認了一堆爸爸媽媽。洋洋爸每週都去看孩子,看著孩子從“臨終”到“茁壯”,聽著孩子一句句叫他“叔叔”。洋洋爸後來跟愛人坦白:“我必須要告訴你一件事,因為我想明天就把他接回來。”

  洋洋媽來的那一天,她看到一個活潑的小男孩在松堂的大廳裏躥來躥去,像一隻小鳥沒有安靜的時候,像一隻小狗顧頭不顧尾,“董媽媽”、“劉媽媽”地跟所有的護士護工打招呼。洋洋媽站在臺階上先是發愣,繼而嚎啕……

  那年春節,一家三口回松堂看望大家,小洋洋再開口就是“董阿姨”、“劉阿姨”了。再後來,大家想去看洋洋,被洋洋爸拒絕了:“我們想讓孩子忘掉那段經歷。”提起這件事,行政護士長董偉説,“家長的心情我們都理解。雖然不捨得,但所有的努力就是為了讓孩子走出醫院。”

  北京晨報首席記者 崔紅/文

  北京晨報首席記者 蔡代徵/攝


(責任編輯 :韓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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