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腳下 被壁畫改變的村莊

2017年04月21日 09:28    來源: 中國青年報     蔣欣

  原標題:長城腳下,被壁畫改變的村莊

  

  中央美術學院壁畫係學生周爽、付桐創作壁畫《北冥有魚》。

  

  2016年秋天,中央美術學院壁畫係20余名師生前後兩次到大水峪村創作壁畫25幅。

  

  中央美術學院壁畫係學生在大水峪村進行壁畫創作。

  

  學生作品《萬“柿”如意》

  半年過去了,北京郊區懷柔大水峪村的村民牛桂華一直在努力適應一件事,自家農家院這兩面已存在了30年的紅磚墻,突然就變成了村裏最紅的觀光景點。

  路過的遊客,幾乎都要駐足對墻壁上的畫指指點點,或者合影,牛桂華攥著一把瓜子的手心有些出汗,她穿著毛拖鞋在路邊踱步,猶豫要不要去講解一番。

  在高4.5米、長達20多米的墻上,一條紅色巨型大魚在翻滾的海浪中探出頭、瞪大眼睛盯著前方;長相猙獰的海神在雲霧中杵著腮幫、歪著腦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兩頭梅花鹿伸長脖子,去觸碰枝頭上的菩提樹葉……

  “這墻上畫的是什麼妖魔鬼怪啊?”

  聽到遊客議論,牛桂華忍不住上前插話:“這可是海神出海圖,不懂藝術就不要亂講。”

  牛桂華的聲音充滿底氣,但在半年前,她也向這幅畫的創作者——中央美術學院壁畫係學生王希民提出過同樣的質疑。

  2016年秋天,中央美術學院壁畫係師生一行20余人,先後兩次來到這個長城腳下的小村莊,在農家院的墻上畫了25幅壁畫:神話故事北冥有魚、《西遊記》、福祿壽下凡、木蘭從軍……

  緊靠青龍峽風景旅遊區的大水峪村,早在20年前就開始發展農家旅遊,現如今村裏的997戶村民,有176戶開著農家樂,旅遊收入佔村民收入的六成以上。

  村黨支部副書記蔣曉軍説:“這幾年城裏人越來越愛往農村跑,管理制度跟不上需求增長,農村旅遊模式單一無特色、農家樂之間惡意競爭、官民矛盾等問題逐漸顯露出來。”

  2016年,懷柔區旅遊委選了大水峪村、蘆莊等8個村實施鄉村旅遊提質升級項目,為每個村莊提供100萬元扶持資金,進行鄉村美化工程。

  這筆錢該怎麼用?有村幹部提議,給村民發花籽,種上薔薇花,搞個鮮花村;也有人提議用塗料把房子涂成彩色,但都在討論中被否定。懷柔區民俗旅遊協會會長李玉榮提出,把大水峪村打造成壁畫村,獲得了村委會一致同意。

  此前,國內外有一些壁畫促進農村旅遊經濟的成功案例,如南韓梨花壁畫村、德國上阿莫高壁畫村、浙江省嵊泗縣東海漁村,這讓他們對大水峪村的鄉村壁畫創作充滿信心和期待。於是,村委會輾轉找到中央美術學院壁畫係。

  壁畫係副教授吳嘯海帶著學生們來到大水峪村時,村民們紛紛跑去村口圍觀,想瞧瞧這些穿著破洞牛仔褲和鉚釘靴、扎著彩色小辮兒的年輕人能搞出些什麼名堂。

  腳手架搭在牛桂華家門前時,她內心還是有些彆扭的。為了畫壁畫,她家忍痛拆了搭在墻外的篷子,還和村委會負責拆遷的工作人員吵了一架,放話稱:“畫得不好你們要負責,不然我陳情告你們! ”

  王希民學習繪畫10餘年,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那麼大的繪畫面積。他想著,大水峪村諧音“水”和“魚”,要不就畫一幅有水有魚有神仙的壁畫?和牛桂華商量後,也得到了她的同意。可他剛用噴漆畫出海神眼睛的輪廓,否定的議論聲就開始了。

  “你們看,那不是妖怪嗎”“這海神也太兇了”……王希民有些懊惱,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硬著頭皮作畫。

  牛桂華越聽心裏越沒譜,跑去讓王希民重畫時,整個墻面的構圖已基本完成。

  吳嘯海想,村民們不滿的,也許只是畫的寓意。他建議王希民在墻上寫上8個字:“海神出海,萬事大吉。”果然平息了牛桂華和村民們的聲音。

  吳嘯海回憶著這幅畫經歷的波折,“其實畫什麼不是最重要的,關鍵要看什麼畫適合農村。”

  吳嘯海很在意村民的意見,他帶著學生們去村民家挨家挨戶溝通,修改繪畫方案。於是,一張2平方米大小的百元人民幣壁畫,出現在村北垃圾場邊的墻壁上。這次,村裏又炸開了鍋。

  “怎麼能把錢放在這種地方?”“把錢擱在垃圾堆,人民幣不就貶值了嗎?”起初,村民田大媽的意見特別大。

  但也有支援的聲音。“這寓意好啊,垃圾變廢為寶”“出門見錢,大家都能富起來啦”。田大媽轉念一想:“他們説的也在理!”

  吳嘯海不曾料到,因為這幅壁畫的存在,村民們把臟亂差的垃圾箱打掃乾淨,沒人再亂扔垃圾了。

  孫亞飛和其他兩名同學畫的花木蘭壁畫,贏得了村民們一致好評。長城腳下,駐守邊關的花木蘭遙看遠方,臂上一個反戰標誌,寓意著和平,一群和平鴿飛向通往未來的窗口……

  吳嘯海認為,“公共藝術”作為非完全自由的藝術種類,在體現獨特藝術追求的同時,還應照顧到社會各階層受眾的訴求。

  “讓藝術服務於人民,正是我們選擇大水峪村項目的初衷。”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主任唐暉説,目前高校教育倡導的藝術,一定程度上與老百姓的審美存在斷層。唐暉希望通過這次進村繪畫,讓村民們了解藝術,感受藝術的美好,同時重塑高校和學生的藝術自信,填補當代藝術的空白——鄉村。

  壁畫係給大水峪村壁畫的報價,是每平方米500元,這個價格,還不到行業均價的十分之一。參與指導的兩位老師沒有任何報酬,同學們按照工作量有一定勞務費。

  口碑和網路傳播效應下,大水峪村火了,遊客紛紛慕名而來。第一批壁畫完成,正趕上2016年國慶節,村裏做了統計,客流量同比增加12.4%,銷售額增加14.7%。

  25幅壁畫全部完成後,壁畫沿線的主幹道成了村裏的景觀大道。2016年11月2日,還特地舉辦了開街儀式。

  “這些壁畫就像一扇明亮的窗戶,打開的不僅是風景,更是人心。”吳嘯海説。

  李玉榮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壁畫讓他們在大水峪村種下的“改革種子”發芽了。

  2015年3月,李玉榮等人被懷北鎮政府派駐大水峪村,成立北京青山峪水民族旅遊專業合作社(以下簡稱“合作社”),整治管理大水峪村的鄉村旅遊。她的同事剛來,在縣城公交車站遇見遊客詢問大水峪村怎麼走,旁邊立馬有人説:“幹嗎去大水峪村啊,那個村可黑了。”

  過去兩年間,李玉榮和同事一直在動員開農家樂的村民們加入合作社,開展餐飲大賽,請專業廚師進行廚藝培訓,提升旅遊服務品質,規範住宿條件,但違章建築、宰客、爭奪客人等現象還是時有發生。

  大水峪村還曾是懷北鎮的陳情大戶。李玉榮説,前幾年,村民們經常為了些家長裏短的事兒,成群結隊去陳情;兩家人有矛盾就跑到村委會打架。“村民們和政府的關係一度變得尷尬,推行很多改革措施都沒人支援。”

  大水峪村粗曠的民風並非一朝一夕形成。早在明清時期,古長城大水峪關作為懷柔直通口外的唯一關口,成為邊防重地,大水峪村修建了城堡以供駐軍屯兵之用,漸漸地造就了大水峪村人剛硬的性格。

  “是一幅幅實實在在的壁畫,越來越多遊客的關注,讓村民們看到村裏環境在變好,切身感受到獲益,感受到政府為民辦事的態度。”李玉榮説,村民們逐漸開始接納他們的改革方案,願意坐下來共同為大水峪村的旅遊發展出力。

  “咱村現在變得那麼漂亮,為啥還自己糟蹋呢”“再也不能讓別人説我們大水峪村的不是”……在一次動員大會上,合作社的56戶農家樂成員一致決定把村裏的菜價統一:炒豆腐20元、清炒蔬菜18元、虹鱒魚每條80元。

  大水峪村壁畫的成功,也被其他村莊視為風向標。吳嘯海每個月都會接到各地農村打來的電話,願意出高價請他們去創作;懷柔區的其他村莊也紛紛向旅遊部門反映,希望能給自己村裏都畫上;內蒙古多倫縣組織村幹部前來學習大水峪村的特色建村模式。

  今年3月中旬,中央美術學院壁畫係成立36週年,在學院的美術館舉辦了一場名為“圖墻”的教師作品展。36年來,壁畫係在全國各地參與了無數壁畫作品,拉薩布達拉宮、敦煌莫高窟、深圳世界之窗……無論是名氣還是規模,都比大水峪村大,但作為策展人,唐暉把展廳進門右邊的最佳展示位置給了大水峪村項目。

  “還要繼續畫下去,25幅遠遠不夠,未來我們要更深入農村,設置更多繪畫主題,甚至組織村民拿起畫筆來體驗創作,讓每個人都成為藝術家。”唐暉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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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晶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