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文學:江南江北皆春色

2018年05月16日 08:39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汪政

  在中國文學版圖上,人們對江蘇文學已經有了較為一致的看法,那就是“江南”。這個江南是地理的,又是歷史的,更是文化與審美的。許多言説都是這個概念中展開和想像的。

  江南視角及異質與復調

  歷史與懷舊。回望歷史是江蘇歷代文人的固定姿態,不管是老一輩的艾煊、汪曾祺、龐瑞垠,還是更年輕一代的蘇童、葉兆言、畢飛宇,在他們的寫作中,絲毫不避諱自己對舊日生活場景甚至是臆想中的氛圍的感性興趣。蘇童作品的驚人之處便是對那種舊式生活的精細刻畫,這種感性主義輕而易舉地醞釀出詩情畫意而使它們無言地透出一種近於頹廢的抒情心態;葉兆言的南京書寫則將一種傷感發揮到了極致,無論是愛情,還是生命,抑或事業都籠罩在一股人算不如天算的宿命論的氣氛裏。夏堅勇歷史散文將小説家的精緻想像落到了實處。更年輕一代的龐培、黑陶、諸榮會也以散文的方式繼續著這樣的歷史敘事,他們或者試圖對歷史上的人與事給出新的故事,或者竭力留住日漸消褪的日常生活,但不管有怎樣的意圖,那調子總是承接了同樣的詩性傳統。

  女性。這個詞首先應該用在江蘇女性作家群上,范小青、黃蓓佳、葉彌、朱文穎、魯敏、戴來等等以及更年輕的女性作家,構成中國文壇無法忽視的女性作家部落。但這個詞更是美學意義上的。有論者甚至認為江蘇作家身上不無女性崇拜的情結。早年的儲福金在江蘇素以刻畫女性著稱,他的作品中表現出的女性觀或理想的女性觀似乎有著深刻的東方印記,那些嫻靜、內忍、或心平氣和的女性刻畫得別有風韻。而蘇童則試圖再現女性們如何面對自身,如何面對所處的困境,良辰美景奈何天?南方私家花園中的女子們該如何打發青春光陰,如何處置內心深處的一腔情愫?這是蘇童筆下女性悲劇的淵藪。畢飛宇在這一領地大有後來居上之勢,他將女性轉為女人,從而使他筆下的人物呈現更多的世俗氣,因而也就顯得更為生氣勃勃,與現實世界也隨之有了更加緊密的聯繫。由於以女性、女人入畫,所以,江蘇文學不由分説地多了份脂粉、淒艷與溫婉,這種由人物形象所支撐的風格一定程度上左右了作品的敘事框架、故事圖式、主題原型與語言色調。

  智慧與生活的哲學。我們很容易在江蘇作家的歷史與現實書寫中體會到智慧,體會到他們對生活哲學的勘探。高曉聲筆下陳奐生和陸文夫筆下的朱自冶雖然身份差異很大,但都是生活的智者。儲福金近年的圍棋小説借助傳統文化探尋世事的沉浮。范小青這幾年出入于傳統寫實與現代寫意之間,無論是對中國社會現實的生活之道的追問,還是對人之存在的疑慮,抑或是在現代化技術的背景下對個體身體與精神的定位,都顯示出獨到的智性視角。江蘇的文學人的智慧可以説是舉重若輕的,這種方式是江蘇文學哲學沉思的強項。其他如韓東的知青系列和戀愛系列,畢飛宇的社會關懷小説,魯敏的城市暗疾與荷爾蒙系列,都表現出思想的敏感與尖新。另外,不能不提到江蘇的詩歌群落,他們通過反抒情和回歸日常,將詩歌從傳統意象與抒情的慣性中拉了出來,形成了非常智慧的詩歌美學。

  麗辭與惟美。在這一點上,最可以見到江蘇文學繼承自六朝、晚唐、南宋、明末清初迤邐而下的一脈氣象,絲綢一樣的清雅典麗,連同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槳聲燈影,皆可于現今江蘇文壇一窺斑豹。無論是小説,還是散文、詩歌,江蘇作家們前赴後繼地開設了一家家惟美主義的藝術作坊,用六朝駢賦和南宋長調一樣典雅、綺麗、流轉、意象紛呈的語言,來呼應、渲染來自歷史的“麗辭”傳統。有時,對這種語言風格的迷戀替代了對作品所指世界的興趣,潛心製造一座精緻的虛幻如七寶樓臺的語言宮殿成了他們專心致志的工作。當然,這樣説並不意味著江蘇作家的語言一律色彩眩目、稠如膏漿,恰恰相反,像汪曾祺,就可以説是淡到了極致,是極濃後的平淡。他追求的實際上是一種極致的境界。所以,在江蘇作家的審美理想中,形式,真是到了“主義”的程度,怎麼寫永遠比寫什麼更重要。如果細加辨別,江蘇作家在藝術形式的追求中組成的是一個和而不同的世界,但藝術的忽略與粗糙在江蘇文壇都是不能容忍的,它標舉出文學作為“專業”的特質。

  毫無疑問,以上的“江南”視角是有局限的。當人們集中精力從這一方面去論述江蘇的文學特點時,顯然會對她的一些反叛或異質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比如,趙本夫、朱蘇進、周梅森等,包括畢飛宇等也已多少呈現出離心傾向。趙本夫作品中那古黃河的厚重與來自民間的草莽氣,朱蘇進奇特的想像與哲學沉思,周梅森對現實體制的洞察和嫺熟的戲劇性敘事技巧又屬於另一種調子。其實,在前些年,我們討論江蘇文學時對上述傳統與現狀就曾經表示出兩難:對歷史的回望也許影響了作家們的現實視域,對溫婉中和的過分認同也許會銼鈍了批判的力量,而精緻惟美會不會影響作品的氣象與格局,因此,多一點異質、復調,將是開一代新風的首要前提,也許,它們早已發生,只是被人們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使地方保持文化原創力

  所以,最後一個關鍵詞,地方。這個詞涉及到源頭,涉及到大地,它提示我們關注江蘇的地方性寫作及其意義。蘇北、蘇中、蘇南,都有著大小不同的寫作群落,這些作家堅守在地方,書寫著地方。正是他們的寫作,使地方保持著文化的原創力,使文化趨同時代的地方特色文化得到保存與傳承,更是他們的寫作,影響著地方一代又一代年輕人的文化取向,為文學創作培養和存貯著大量的後備人才。一個地方應該有自己生根的文學。文學在地方應該是有價值的,是應該參與到這些不同規模與層面的生命共同體的精神建構中的。江蘇各地這些年不僅文學創作繁榮,而且文學活動頻繁。地方政府與許多社會力量參與到了當代文學的進程之中,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給當下的文學注入活力、提供支援、貢獻價值和智慧。無論是文學創作、文學批評、文學研究、文學期刊與文學出版,還是文學創意、文學輸出與傳播、文學下游産品的開發,包括文學評獎,在江蘇都可以看到各種社會力量的身影。在江蘇,文學不再僅僅是傳統的文學機構和專業人士從事的事業,它越來越社會化,普泛化,當然也更為開放。在這個新的格局當中,不管是哪種社會力量,團體還是個體,政府還是企業,都是參與者,文學正越來越走向社會,走向廣大的民眾,與各種社會力量形成了積極的、有建設性的對話關係。在這樣的對話關係當中,越來越多的社會力量意識到了文學的重要性,意識到了自己應該擁有文學化的存在方式,同時它們自覺地意識到,作為一種社會力量,也必須承擔起推動文學發展的責任,這無疑是一種文化的自覺、文化的擔當,當然也更是一種文化自信的表現。

  如此,文學已不僅僅是文學,而是一種社會建設的行動力了。

  (作者為江蘇省作家協會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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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林秀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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